• 我从小就不怕走夜路。相反,我享受在黑暗中行走。

    夜色里,城市退去喧嚣,归于平静。鲜亮的建筑物和天空被黑色笼罩,只有几盏残灯照耀。夜里行走的人,体验着半盲的怪异,视力弱化,听力增强。夜色中的一切以视觉以外的形式清晰起来。在视觉信息爆炸的时代,夜色如同咖啡滤网般挡住渣滓,萃取出我们在白昼不曾注意的信息,那些无从把握的建筑轮廓,灌木丛中不明来源的声响,垃圾桶的体积,寥落的行人与道路之间的距离感……一切都发生了漂移。与白天相比,这是同一个世界,又是世界的另一个版本,平行宇宙中扭曲的镜像。

    夜路是一种抽象的体验。

    行走在夜色里,看着脚下的路向黑暗延伸,心中满是与自己相安无事的平静。

    直到某个晚上,我才明白过来,我一直忽略了些什么。我从未意识到,身边的人们不曾像我一样天生享受夜路的愉悦。他们中有许多人害怕走夜路。敏锐起来的耳朵给他们带来的不是发现的欣喜,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今年夏天公司集体出游,到了一座湖边。度假村设计成一座座分隔的四合院。深夜玩毕《三国杀》的我们各自散去,冒着雨后的寒意,打着伞,踏着拖鞋。一个之前并不熟识的男同事忽然对我说:你陪我回去吧,我怕走夜路。于是我撑着伞,引领着他,一路摸黑,走回我们的院子。

    我刻意放慢脚步,仿佛一只忠诚的导盲犬,生怕主人离我太远而失去方向。雨天没有星光月亮,细密的雨丝随风飘摇,耳边被聒噪的虫鸣与青蛙叫声充满。

    直到我们回到亮着过道灯的院落,告别。这三五五分钟的路程显得尤其漫长。

    这是我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你在走夜路时被人需要。回到公司之后,我和这位程序员再没有交谈过,甚至迎面走来,都不曾点头微笑。

    那段短暂的夜路却一直在记忆中挥之不去,成为一个特殊的开关。这开关联通到我某个新生的感知器上,在每次我被人需要时,都会给记忆中的片段输送小小的电流。那夜晚的碎片就会洒落到我感情的某处,触动某种难以名状的兴味。

    和上篇日志相隔的这半年所发生的经历,像极了一段不长不短的夜路。他的声音、气息吸引着我,他的心灵、感情需要着我。于是我自然而然地背负起某种责任,且行且伴,和他一起踏上了一段夜路。

    宿命的夜路也改变了行路者。我化成另一个版本的我,他变为另一个替身的他。既不属于过去,也没被未来俘虏。

    我们这样走着,一路以爱充饥止渴,一路以黑亮的眼神互为依靠。我们既不慌张,也不淡定,我们似乎朝着黎明走去,又像是离闹市渐行渐远。脚下有路,四周一片黑暗。爱情的空城里任君游荡,没有日出日落迎来送往,没有人山人海围观瞻仰。只有我,只有他,徘徊中徘徊,徜徉里徜徉,向着未知的方向,行走啊行走,奔跑着奔跑,不觉饥渴与酸痛,前进再前进,蹒跚复蹒跚。

    我从小就不怕走夜路,至今仍是。我喜欢这感觉,更爱上了一路背负的,引领害怕走夜路的同伴亦步亦趋的责任。我想如果黎明时刻来临,或者无路可走,这一程仍将令人迷醉,铭心难忘。

    那时,我们便停下,平静安详。一如我们踏上这茫茫夜路时,所有的自信与慌张。

  • 2011-03-05

    苦瓜禅 - []

      《苦瓜》 陳奕迅
      
      作曲:Kenix Cheang(章霈迎)
      填詞:Wyman(黃偉文)
      編曲:Kenix Cheang(章霈迎)
        
      共你乾杯再舉箸 突然間相看莞爾
      盤中透著那味兒
      大概今生有些事 是提早都不可以
      明白其妙處
      
      就像你當日痛心她回絕一番美意
      怎發現你從情劫亦能學懂開解與寬恕
      也像我狠糾結的公事 此際回頭看
      原來並沒有事
      
      真想不到當初我們也討厭吃苦瓜
      今天竟吃得出那睿智愈來愈記挂
      開始時捱一些苦 栽種絕處的花
      幸得艱辛的引路甜蜜不致太寡
      
      青春的快餐只要求快不理哪一家
      哪有玩味的空檔來欣賞細致淡雅
      到大悟大徹將虎咽的升華
      等消化學沏茶
      至共你覺得苦也不太差
      
      下半生竟再開學 入迷的終於醒覺
      移走最後的死角
      用痛苦烘托歡樂 讓余甘彰顯險惡
      如藝壇傑作
      
      就像我一直聽香夭從未沾濕眼角
      仔細地看神壇裏木紋什麼精巧也不覺
      卻在某蕭瑟晚秋深夜 忽爾明了了
      而黃葉便碎落
      
      真想不到當初我們也討厭吃苦瓜
      今天竟吃得出那睿智愈來愈記挂
      開始時捱一些苦 栽種絕處的花
      幸得艱辛的引路甜蜜不致太寡
      
      青春的快餐只要求快不理哪一家
      哪有玩味的空檔來欣賞細致淡雅
      到大悟大徹將虎咽的升華 等消化學沏茶
      至共你覺得苦也不太差
      
      做人沒有苦澀可以嗎
      
      真想不到當初我們也討厭吃苦瓜
      當睇清世間所有定理又何用再怕
      珍惜淡定的心境 苦過後更加清
      萬般過去亦無味但有領會留下
      
      今天先記得聽過人說這叫半生瓜
      那意味著它的美年輕不會洞察嗎
      到大悟大徹將一切都升華
      這一秒坐擁晚霞
      我共你覺得苦也不太差


    【一】
    忽然被苦瓜砸中。只觉得好甜。

    【二】
    这一路,追着夕阳。

    列车驶过平原与沟壑,河流与荒野。窗外,现实混合着记忆,模糊着飞离。视线洗刷思绪,打磨掉冰冷与突兀,恍惚。

    枯黄有几种,青春有几种。我在电话这头,你在电话那头。说着便睡去。醒来也说着。没有黑夜,太阳不曾升起。灵魂从躯壳里抽离,在虚拟的空间里交缠,放出柔弱的光芒。

    我大口呼吸着尘埃。浮尘是每一个小小的你。你哭,你笑,你叹息,你狂恋,你漂浮在我心怀的宇宙里。一束神秘的光投下来,这些小小星球跳起舞来,庆祝这宇宙的丰收,欢呼这生命的终曲。

    巨大的音符降落。我的眼神为你打伞。隔着耳朵你看到我性感的唇。

    唇在对你说:je t'aime. je t'aime.

    【三】
    一路向北。北海道。

    我躺在雪地里,面容安详,等待死亡。

    忽然,你路过。

    “原来你也在这里。”

    你说。脸上泛着金色的光。

    【四】
    来不及
    来不及不爱你。来不及不大声说出爱。来不及不一次又一次吻你的脸。

    我陷落
    陷落在爱里。爱里面,天空云散雾开,万彩幻变,大地开始呼吸,花花草草抽枝吐绿,万物疯狂生长,人间就此乐园。

    时间坏掉了
    坏掉的还有我的阴茎。放射线从不停衰变却又无穷动的心里射出来,温热的爱意充盈起硬直的欲望,摧毁时空的物理定律。

    经验破产,记忆丧家
    旧爱的锈迹瞬间剥离,新诞的金属闪耀出银色的寒意,割破习惯的喉舌。全是新的。新的牙齿,新的脚趾。新的生活,新的车票。安静地摆在彼此相连的自动售货机里。立等可取,即插即用。

    我们在我们的城市里走来走去,四处闲晃。你一笑,天空放晴,你把我们收回口袋。

    世界毁灭的时刻,一起死掉也没什么。如果还能活着,那我依然会平静地对你说:走吧。

    走吧。这微小的爱没有敌人。哪怕是生老病死,哪怕是这嘈杂的地球,永久停止了广播。

    【五】
    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你来的那么快,你来的那么快。

    平衡感在祈福的香里化作青烟一缕。不言的佛陀伸了个懒腰,继续瞌睡。你离开家,踏着思念的轨道,听音寻路,风尘仆仆。

    于是在北京的夜里,我抱住你,我抱住你。

    从此一切变得很苦。

    我们浸润在这苦里,手牵着手,走出画面,消失在那两堵破旧红墙延伸出的长巷里。

    【六】
    Tous les jours, je vois le soleil et toi sont ici ensemble tous près de moi, c'est l'avenir que je voudrais.

  • 2010-12-25

    二十七岁这一年 - []

    从冬天走回冬天,地球转了一圈。地球上的宇宙微生物们,终于来到这一年结尾的这几夜。

    这几页写来,是妄图把这一年淤积的泥与气,一口气倾吐。眼见泥软气浓,升腾起一汪潮湿郁闷的沼泽来。冷冰冰的夜里,送出热腾腾的丛林谜语。

    这一年,有个孩子在大地上奔走。他奔啊,走啊,从南方的树绿花红,走回那条生养他的河流边。他走啊,奔啊,又从他厌倦的那座城那个家,奔赴北国的风寒尘重。

    这一年,他见证两场婚礼。游走五次世博。进过一次教堂。去过一次道观。拜过一次菩萨。
    这一年,他经历两次分手。一次年头,一次年尾。一次阳春,一次冬至。
    这一年,他断送一段无头无尾的纠缠。折煞几枝烂皮烂肉的桃花。
    这一年,他泡过几次酒吧,伏过几间夜店。记不清几个迷醉的眼神,望见过若有似无的怦然心动。
    这一年,他与三五新朋相知;与四六老友重逢;与一些联系人失去联络;与许多陌生人擦肩而过。
    这一年,他选择去了他看准的事业平台。
    这一年,他一如既往地偏执、自我、沉默;到了这平安夜,又突然一反常态地反思、放下、认错。

    还有些东西尚未尘埃落定,等夜色再深点好了。

    如果要写一封明年今日致自己的信,我会写:

    “那么,后来呢?”